私域营销“围猎”老年人手段升级 专家建议：完善立法加强部门联动

小区附近新开的门店，尽管不进行正常营业，却吸引了大量老年人频繁出入。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教授申琦及其团队的研究揭示了这一现象背后隐藏的、以“免费鸡蛋”为诱饵、线上线下紧密协作并不断演进的新型老年直播诈骗模式。

申琦向《法治日报》记者介绍，不法分子利用老年人普遍存在的健康担忧、情感缺失及自我价值感不足等心理，设计了一套流水线式的诈骗流程。从线下门店的初次接触，到社群内的长期情感维系，再到封闭的私域空间完成高额诈骗，最后通过技术手段规避监管，形成了一个层层递进、难以察觉的陷阱，严重威胁老年人的财产安全。

申琦团队的研究契机源于其博士生蔡耀辉家人的经历。2024年，蔡耀辉发现家中80多岁的奶奶行为异常，整日沉迷于手机直播，观看所谓的“总裁”讲解养生秘诀，并被灌输“一杯羊奶即可解决健康问题”的说辞。不久后，奶奶购买了大量“三无”羊奶粉，替代了原有的日常饮食。蔡耀辉虽及时退出相关养生群，但奶奶很快又加入了其他群聊，继续观看直播。

蔡耀辉年近60岁的退休姑姑则更深陷其中。老家社区沿街开设了多家以中老年福利为噱头的线下门店，这些门店几乎没有商品陈列，经营模式完全依赖赠送免费礼品吸引客流。姑姑认为“不占便宜就吃亏”，不仅自己积极参与，还带动其他老年人一同“领福利”，甚至会带着奶奶四处领取鸡蛋。目睹长辈一步步落入圈套，蔡耀辉意识到这并非个例，而是一个拥有完整流程、可规模化复制的新型骗局。随后，申琦团队深入调查了多个老年社交群、直播间以及多地的社区线下门店。

调查发现，不法分子采取了成熟的“养群周期”策略。初期一周内不推送任何直播或商品链接，仅进行情感陪伴。随后，提供进阶福利，如每日到店领取鸡蛋，以及兑换洗护用品等实物的资格，但领取条件是每晚准时观看专属私域直播。

申琦解释说，直播间设有严格的观看门槛，需分时段领取兑换券，每张券需要观看半小时才能获得。老年人可能需要连续十几天全程观看才能完成兑换。在此过程中，主播会极力塑造“公益”形象，弱化商业推销色彩。与此同时，线下门店提供全方位的服务，包括陪同就医、送货上门、手机操作教学等，店员始终保持耐心友好的态度。

在建立信任后，“收割”流程逐步展开。初期销售几元的水果、日用品，随后是数百元的羊奶粉、鱼油等“三无”养生产品，最终推销数千元的珍珠、文玩摆件，并鼓吹其保值升值及传承价值。

浙江杭州的宋女士的婆婆王女士也遭遇了类似经历。今年5月，王女士被拉入一个社交聊天群，通过“听课领红包”吸引，群内持续十余天推送养生知识以获取信任。随后，群内工作人员要求低价购买配套产品，才有资格购买高价的“桂龙特供药酒”。王女士不顾自身不宜饮酒，花费4400余元购买了8瓶药酒。宋女士核查后发现，该药酒在线上仅售500余元，存在严重的虚假宣传和价格欺诈。王女士意识到被骗后，通过协商和向12315投诉，最终追回了3500余元。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监管部门打击力度的加大，不法分子的“技术”也在升级。他们转向使用小程序隐藏直播入口，对外仅展示订单、积分页面，且进入直播间需要群管理员定向邀请。部分直播间甚至要求出示身份证照片或提供客服专属邀请码才能进入。还有些工作人员开发了只能通过群内传播、扫码下载的专属App。

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张志钢指出，涉老诈骗套路不断演变，给打击治理带来了巨大挑战。首先是“发现难”，因为诈骗活动转移到了私域直播间、社交群等封闭空间，脱离了公共平台监管。其次是“取证难”，虚假承诺、价格欺诈等关键证据多存在于即时通信工具或加密直播间，不法分子常使用具有“阅后即焚”、“端到端加密”功能的软件，容易销毁电子证据，导致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最后是“追赃难”，诈骗所得资金通过频繁跨行、跨平台、跨境转账或购买虚拟货币等方式被洗白，增加了资金溯源和追回的难度。

张志钢还提到，新型涉老骗局可能存在定性难题，例如部分“以次充好”的虚假宣传与普通民事欺诈、市场虚假宣传的界限模糊。核心争议在于诈骗罪或合同诈骗罪中非法占有目的的认定，这需要结合交易价格极端失衡、缺乏售后保障、事后失联等客观行为综合判断，而证据的获取和固定困难加剧了案件认定难度。

专家认为，涉老骗局频发且手段不断升级，对保护老年人“钱袋子”提出了更高要求。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教授谢澍建议，在立法层面，应修订反电信网络诈骗法，将私域直播场景纳入法律框架，明确平台的数据留存义务和协助取证责任。同时，应通过指导性案例或司法解释明确欺诈性营销与刑事诈骗的边界。在制度层面，应构建多部门联动机制，对涉老保健品私域直播推行事前备案，并探索资金延迟到账保护。在监管层面，应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监测异常流量，加强平台实名核验，并对线下养生馆进行重点排查。在普法层面，应通过社区网格化宣传，用情景剧还原骗术，教会老年人识别骗局并养成录屏习惯。

申琦认为，更关键的解决之道在于弥补情感陪伴的缺失。他指出，许多家庭在发现长辈被骗后，粗暴地退群、删除软件，不仅治标不治本，还可能激起老年人的逆反心理。他强调，不应一味指责老年人，而是要认识到骗局设计的精巧。子女应增加陪伴时间，用真实案例代替生硬说教，帮助老年人建立“看病去医院、买药去正规药房”的基本认知。发现长辈被骗后，应先固定证据，再及时报警求助，避免急于争吵。